林文询

　　北国天野苍茫，汉子多是锤打出来的钢；江南小桥流水，儿女一似滋润出来的玉。地域环境与人文性格，确有一些天然的关系。因而在一般人眼里，蜀山青青蜀水长，处于内陆膏腴盆地旖旎一方的锦绣成都，人情也就是温软阴柔居上。平常看来，这也大体合当。然而，不可忽略的是，蜀人草根性格，往往绵软于外，峭峻于骨；形态柔弱，心志刚烈。平时待人处事融融乐乐，但路见不平一声吼，也足可像燕人张翼德那般，吼断了桥梁水倒流。历史上鼎足天下的蜀汉雄风，波澜壮阔的辛亥秋保路死事，以至抗战中百万川军浴血中原等等，无不是凿凿证明。

　　不过，既然是草根性强，其表现就往往与他域有明显不同。譬如北国中原，一提起就会想到太史公的名言：燕赵古多慷慨悲歌之士。高祖刘邦的剑舞歌：大风起兮云飞扬，安得猛士兮守四方！都堂堂正正浩然大气得很啦。成都人却不会这样正儿八经慷慨激昂了，他们唱另一种调，吼喊有点嬉皮味的腔：整烂就整烂，整烂下灌县！

　　此话主要流行于清末和民国年间，今世后生恐多不知更不解了。何谓整烂？又为何要下灌县——灌县在哪里，童稚面前都要打个问号了。

　　整这个字，这里当然用作动词，按词典上讲，大体就是做什么事的意思。但我以为，还不如与干字来得贴近，而且有大干特干的意味。譬如大到说整人，小到说整饭（即吃饭），那劲仗都非同一般。成都人说整烂，那就绝对是毛了，横了，要破釜沉舟大干一场了。事情整烂了，或者说失败了，咋办哩？没关系，大不了老子不在成都待了，一趟子跑灌县去。灌县何县？其实就是现在的都江堰市，千年来都叫灌县的，前些年才改了个大名儿。那为何要跑那里去呢？当然不是今之旅游玩乐，而是在那里去当棒老二，说不好听叫土匪，说好听就是绿林好汉。因为那里面就是丛峦峻岭，深山老林，山高皇帝远，看你官府权贵能把老子奈何？

　　看看，成都人统是温软阴柔的吗？“整烂就整烂，整烂下灌县”，好撇脱，好洒脱，成都人血管里的血，刚烈着哩，野性着哩！